「我已经和王扬约好,一同举义,扫平叛乱,我们在內,朝廷在——」
「不是父亲!! 什么时候?????!!!」
庾黔娄吓得差点蹦起来! 连声音劈了岔!
「刚刚。」
「刚——啊?????」
庾黔娄仿佛定格,眼睛瞪着溜圆,嘴巴张得老大,只觉自己越来越听不懂了!
庾易转著手中茶盏,神色未因儿子的惊慌有半分波动,不疾不徐道:
「王扬说的话,有两层意思。 一层是明意,这个就不用我说了,你和陶睿听到的就是。 另一层是暗意——」
「暗意?」
庾易看向儿子,停住不言,眼中有考校之意。
「临高台以轩。 下有清水清且寒,江有香草目以兰。」
庾易满意点头道:
「不错,就是这句。 此句明里是说登台而望,景色悠然。 乃彼以武吓,而我好整以暇之意。 但暗意却是答陶睿的话。
陶睿不是说巴东王出剑,荆州没人敢抗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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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意则未必。 登台而望,可见者二。 一是清水,一是香兰,这指的是王揖、王扬。
使团遇伏,王扬早有先见; 而伏击之后,王揖、王扬又生不见人、死不见尸。
我虽不知两人计划,但知两人在巴东王算外。
出其算外,乃能算人。
清水潜流,可化惊涛; 兰香承风,能彻重峦。
是故巴东王剑锋虽利,但未必没有能攖锋之人。
后来才知王揖聚兵之事,今日,则见王扬矣!」
庾黔娄双目亮彻,满脸敬服,躬身拱手:
「父亲观微知著,洞见幽明,巧语藏机,匠心用句,儿不及也!!」
庾易笑着摆摆手:
「我这暗语说得轻巧。 因为我说的时候,根本没想让人听懂,所以谈不上什么巧语匠心,只不过随口比附罢了。 但王扬的暗语不同——
既要听起来是堂堂皇皇的劝降,口若悬河,舌如利剑,理势不失其正,辞采不减其华; 又要匿机于言表,藏意于幽微。
不但得防止人听出来,同时又不能让人听不出!
故其言入于耳,必当如常谈,如此则听者可不疑;
然此言入於心,又需生回响,如此则察者能寻绎。
更何况他还要兼顾答我的话......」
庾易微微侧首,好像在回味之前王扬话中的诸多机巧,眸中赞赏与惊艳交织,还夹杂着几分困惑不解,似乎想像不出王扬是如何做到的,最后摇摇头道:
「难,难,难...... 王扬的暗意如果只有一层,那我亦能为之,但他设了两层,层层相扣,藏露得宜,此等才气,实难企及......」
「两...... 两层??」
庾黔娄从来没见过父亲如此赞赏一人,现在听到此言,更是惊上加惊!
自己一层都没听出来,居然还有两层?????
庾易解释道:
「不错。 王扬的暗意有两层,一为曲辞。
曲辞者,意旨微而辞有曲。
这个我不详解,你自己琢磨。 解此虽然不易,但并不算太难。
是何人神算? 令哪个势散? 扼谁家襟喉? 为孰输忠款?
很多很多......
只要把你听的角度变一变,把王扬的立场转一转,再听王扬之言,便知他字字别托,句句另指。 含蓄藏锋,意指遥深......」
庾黔娄先前僵立的身子松缓了些,眼中惊惶也散了大半,但嘴巴还是没合上,一副被「吓到了」的表情,既被父亲这番剖析给震住了,更被王扬的说辞给震住了!
他按照父亲所说,重新回想王扬之前说的话,还真是越想越觉弦外有音,越想越觉余味绵长,颇有点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思。
庾易也不急往下说,慢慢饮茶,给庾黔娄时间消化理解。 等庾黔娄回过神来,赶紧上手给父亲添茶,同时提出自己的疑惑:
「父亲说的是。 听曲辞的关键在於角度上。 角度不同,听出的意思也不同。 可问题是,我们如何知道我们选择的角度是正确的? 如何知道王扬的立场是哪边? 又怎么判断我们是不是求之太过,是不是错解其意?」
庾易很高兴儿子能看出这点:
「你说得对。 言可两解,意能正反。 言者有所立,听者有所求。
善语可恶听,恶言可善诠。 深揣未必不为过,浅会未必不为偏。
也正因其旨无定准,义无定辨,纵被人听出一二,亦无妨碍。
此曲辞之利也。
然亦有其弊,弊在同心者亦疑所解,不知己之心,果与彼同否?
故王扬又设隐覆以定之,这就是他暗语的第二层......」
庾黔娄不解其意:
「隐伏是......」
「不是隐伏,是隐覆。 天覆地载的覆。
听说过射覆吧? 这是术士们喜欢玩的游戏。 置物于覆器下而暗射之。 (用盒子类的器物把东西扣起来,然后猜扣的是什么)
此为以物覆物。
而王扬是以言覆言。
他真正要说的话,都隐在他的覆言之下,一字不需改。
如果说曲辞尚能曲解,那隐覆之言则是固定的。 即便真有偶然误撞,也不可能次次误撞。
王扬隐覆之多,我亦不敢言我已全部解出。 不过通览我已解出的这五处,已能确定这是有意隐覆,而非偶然。
先说第一处。
我问王扬是否知道巴东王造反,他回答中先说春秋如何如何,又说巴东王『矫矫之龙』,他突然用这个词,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? 矫矫之龙,典出何处?」
「呃......」
庾黔娄不能答。
「所以让你多读诗嘛。 此典出春秋时诗。 一说是介子推所作,一说是舟之侨所作。 其词亦有所异。 王扬用的应该是『有龙矫矫,顷失其所。 一蛇从之,周流天下。』龙即喻巴东王,蛇为王扬自指。 此诗下一句又能对得上,即『龙反其渊』。 『龙反』二字最为关键。
别忘了,我的问题是『你知道巴东王是造反吗』,而『龙反』两字已经是王扬明确给出的立场,就是他知道巴东王是造反。 再下一句『一蛇耆乾,独不得其所。』则龙蛇最后异路,再次表明两人非同一路人——」
庾黔娄:(⊙ロ⊙)
「——看懂这一处隐覆,再听王扬说春秋之义、内镇外攘这种曲辞,便能有更深的理解。 所以我说王扬的暗语是环环相扣的,一层是隐覆,一层是曲语,彼此勾连,相互照应。 他先说春秋大义,既是表明尊天子,安社稷,同时也是为下面『矫矫之龙』的隐覆作线索,让我往春秋时的典故上想......」
庾黔娄听得目瞪口呆!!
还...... 还能这么玩???!!!
「...... 我听懂他表明立场之后,便说他『说降之才,仿佛郦生』,问他巴东王麾下还没有擅说人降的郦生。 这里我也学他用了一个隐覆。 只不过用得没有他巧妙顺滑,既无线索,又有些涩滞。 你既习汉史,可能猜到我用的是什么隐覆?」
庾于陵还在震愕之中,脑子是木的!
哪知道父亲用的是什么!
再说你自己都说没留线索! 这上哪——
庾易知道儿子猜不出,便直接公布答案道:
庾黔娄只觉恐怖!!
庾易则说得起了兴,素日里惯常平淡的神情,此刻愈发生动起来:
『雷风炫焕,与物时行,阴酉西北,阳尚东南,內虽有应,外抵亢贞』,他点出此句前后,独留中间,是要告诉我两件事。 第一、『内虽有应』即內应,意思是说他听懂了我的隐覆,自承就是內应。 第二说『阴酉西北,阳尚东南』,西北为荆州,东南为建康,他以建康为阳,以荆州为阴,既明正统,又言胜负。 只是他到最后还是没明说内应到底有几人......」
庾黔娄都听傻了! 这两人居然还聊上了!!
不对,他们本身就在聊,是聊中还有聊!
至于什么「没明说内应」......
父亲啊父亲,他就是真说了那也不叫明说啊!!
「...... 我还是不放心,就说不是光有时势就能成的事,问他时势改了怎么办。 意思就是问:他这个內应到底靠不靠谱。
『死者不可生。 上书诣阙下,思古歌鸡鸣』! 仍然是点出前后两句,而以中间句表意,即『上书诣阙下』! 王扬的意思是:他做內应,不是单干,而是给天子上了书! 所以这首诗后面又有『晨风扬激声』一句,扬就是指他自己! 隐覆绝妙......」
庾易啧啧而叹,庾黔娄继续呆若木鸡......
「我听说他做內应是通了天子的,有些振奋,但怕时间来不及啊! 所以就说道远路遥,既问他得手的把握,也问他上书的把握。 毕竟路程远,一是时间来不及,二是天子可不是说上书就能上书的。」
庾黔娄:(」 ?ロ ?)」 (」 ?ロ ?)」 (」 ?ロ ?)」
庾易左右一提袖,神采飞动,仿佛一下年轻了许多:
「我这一听当然激动了! 就开始说部曲的事儿,征部曲佐叛军,这可是大忌啊!
他说『世家不出兵,何以表诚? 又何以立功?』
向谁表诚? 自然是天子!
立功为何? 戴罪立功!
这才是世家降叛后的出路!
庾黔娄越听越「毛骨悚然」,只觉自己诗学不行,竟连话都听不懂了! 喃喃道:
「『不学诗,无以言』,圣人诚不我欺......」
庾易本就想鼓励儿子於诗学一道多加勉励,此时欣慰颔首:
「不错,正当——」
他说到这儿突然一怔。
庾易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!!
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,一起陷入「毛骨悚然」之中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