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之中的并火汹汹,染了天际,那老真人立在天地之间,手中的青光浓厚,如同一道角木凝聚的瀑布,将火焰一一抵御。
文道凭心中黯然。
他文氏底蕴不浅,文道凭修了角木,在北方也极有名气,这些年人人尊敬他,毕竟谁家没个濒死的弟子、受伤的神通?可正是因为他修了角木,斗法起来自然就落后了。
而眼前的乔三疑又是以斗法强横出名,道行又高,『少阴』神通诡异,他是打也打不过,走也走不掉,连续被挡了两次,知道对方不留情面,不肯放自己走,心中挫败不已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却见天边的四道明阳之光已经浮现在近处,化为那眉宇情绪平淡的墨衣青年,戟与钺都不见了,空着手,却更有压迫感。
不需多言,这老真人心中只觉得寒冷:
『吕抚又倒霉了!也不知道这一次要怎幺收尾才是!』
文道凭擡起头来,长叹道:
「角山虽为古仙山,却不至于为要害,魏王…何至于斯!」
他是真想不通。
『他亲自前来、并火熊熊,带着紫府中期斗法最强悍的乔三疑也就罢了…还有玄雷之鼓!』
【报湮玄雷鼓】一级的宝物是什幺概念?当年雷宫放置在殿中,给诸位巡视天下的雷使灭杀妖魔的——指的就是如今的紫府金丹道!只要神通不曾圆满,无论有什幺样的神通本事,都要乖乖被定住…
更可怕的是,他从来没有听闻李周巍用过。
这倘若是放在一场大战之中,差遣一位雷修神通,猝不及防取出此物,甚至可以扭转战局…这样厉害的宝物,始终藏匿不出,却用在这小小的【角山】上!
他简直有些无力了,深行一礼,道:
「不知魏王远道而来,有何指教?」
角山顷刻便攻下,青年心情甚好,可眼前老人的话却不是个简单问题,不但让天空中的并火慢慢减弱,更是让身旁的乔文鎏沉吟不已。
角山的大阵已经毁了。
『魏王图求速胜,已经毁了此处的大阵,诸多阵台轰然倒塌,虽然阵盘不至于全毁,不算通通付诸于流水,可重新修起来…也绝非一二年的功夫。』
这代表着李周巍想要以此地为据点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!
可李周巍却不以为意,笑道:
「远变真人!」
刘长迭连忙从天空中落下,那小鼓还紧紧地揣在他兜前,光彩忽明忽暗,这中年人好不容易得了这宝贝,生怕当下还会打起来,维持着术法未散,应了一声,听着魏王道:
「取阵盘。」
李周巍当然没有可能在此地久待。
『大欲道、大羊山距离不远,这两家是巴不得阻一阻我,南门户的那些真人一见东方并火冲天,也必然有援…』
李周巍虽然神通强横,却经不起三方合围,待在此地只能是坐以待毙——他上来就暴力毁阵,也是为了将这一处南门户打破,好让自己来去自如!
刘长迭听了他的话,只掐指一算,顷刻有了响应,踏破太虚进殿里去了,文道凭心头一沉,有了不祥的预感,转过身来,求救似的目光望向乔文鎏。
乔文鎏当即会意,拱手道:
「文老真人德高望重,文氏乃诸郡之望姓,乃是十二家之一…魏王若是饶他姓命,乔某愿作担保,教文老前辈效力明阳!」
这话还未说动李周巍,却叫文道凭一愣,心骇道:
『怎幺我就效力明阳了!』
乔文鎏说得不错,他文道凭所在的文氏为当今十二家之一,乃是【持敻真君】之后,故而能名列其中…说句不客气的,他文道凭现下缓过来了,反而少了几分惧色!
『我是叫你说清背景,陈明利害,可不是叫你替我越俎代庖的!』
乔文鎏这话便叫他难堪,这魏王面上却没有什幺大的变化,轻声道:
「十二家?」
乔文鎏见这文老真人没有第一时间接自己的话,立刻不痛快起来了,心里暗骂他给脸不要脸,语气便稍稍一变,似笑非笑:
「即是真君之后,先祖乃是通玄的【持敻真君】,是须相大人的弟子,二吕的师弟。」
「难怪吕抚在此。」
这第三句话落空,老人仍梗着脖子站着——显然,这位文真人依旧有矜持,自有依仗,绝不肯像那位吕道人一般轻易低头。
李周巍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,第三句话落罢,没有听到答复,面上的笑容已然淡了,掌心向上,似木非木小瓮浮现而出,保木之光淌然而下。
他冷冷地道:
「什幺十二家——是你自己进去,还是我折了你的神通,废了你的法体,将你丢进去?」
文道凭面色霎时铁青,紧紧攥在身前的手抖了抖,似乎想狠狠拂袖,却又看在形势的份上忍了下来,胡须颤动,道:
「魏王好大的威…」
「铿锵!」
毫无征兆地,他那句话还未在两人之间响彻,墨衣青年上的腰上的法剑赫然跳起,斑斑点点如同血迹般的光彩照耀而出,天地一瞬苍茫,所有色彩凝固在夜色里!
文道凭如同冻在琥珀中的蚊虫,老脸僵硬在了色彩之中,那如同钢铁般的拳头呼啸而来,砸在了他面孔之上:
「轰隆!」
李周巍被诸修称作人间麒麟,法身威能何其之大,近在咫尺,猝不及防,呼啸而过时让乔文鎏都寒毛倒竖,甚至脑海有了一瞬的空白。
那老人的整个头颅一瞬间扭曲变形,如同一枚烂西瓜,砰然炸碎!
「万万饶情!」
乔文鎏惶恐的声音在天地中凝固,下一个瞬息,第二拳已经落在了这老人的胸口,那单薄的胸脯跟随着炸碎的脑袋,一瞬间支离破碎,青光般的血液喷涌而出,在空中化为种种鸟雀姿态,却又被灿烂的并火撕了个粉碎!
「大王!」
乔文鎏心中大惶!
文道凭是什幺修为?文氏兄弟这一代不济事,只有他紫府,靠着先祖底蕴这幺大年岁才熬糟到三神通,本就不是斗法的人物,和麒麟比起来,角木的法躯脆得像豆腐,哪里经得住隔着这样近被大真人的白麒麟冷捶两拳?
他连忙收拢神通,约束角木,发觉满地青莹莹的血肉,半颗眼珠还在地上滴溜溜地转,老人已经被打了个稀巴烂!
可他这人到底脾气也好不到哪去,这幺一看,也痛快起来:
『老东西真能装…该!』
口中则喊道:
「大王息怒!」
理智迅速占据上风,乔文鎏顾不得太多了,狠狠一甩袖子,率先将地上的一团青光通通扫尘土一般,甩到瓮里去,这才拜下,低声道:
「属下失职…」
青年却不以为意,好像刚才出那两拳的人不是他,随手将灵宝收起来,笑道:
「也是『角木』三神通,不至于被本王两拳打死,看着凄惨,进去一拼凑,也不是什幺大伤。」
乔文鎏连连叹气,看了一眼这位魏王的脸色,道:
「这老东西素有名望…自以为二吕之后都能得魏王面子,他家好歹还是成就的真君…又以为魏王需要他稳定局势…」
他这话倒是分析到位,听着一旁已经有人近前,呸了一口,冷笑道:
「什幺东西,当我们远来是同他礼贤下士的!降得慢了,叫他尝尝法躯硬还是拳头硬!」
正是刘长迭。
库金本就擅长此道,乔文鎏又提过这阵盘用过庚金,不过瞬息,刘长迭便把人家的阵盘给撬出来了,青碧一片,却隐隐有灰色的焦痕,被他捧在手里。
与乔文鎏喜利好斗不同,这位远变真人是全心全意在李氏,见了这幅情景,自然很是痛快。
李周巍全然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,随口道:
「吕抚比他识相多了…」
乔文鎏一见刘长迭来了,忍不住便问,低声道:
「刘道友,你既然修库金…可曾探得此地的宝库…」
刘长迭知他心思,为难道:
「自然有的…可我库金在识不在解,这就是紫府的后手,并非一时半会的事情,只恐时间拖得久了…」
「不错。」
李周巍擡起头来,道:
「此地的东西就放了,按照常理,大欲道、大羊山与毂郡的人马稍后便到,这些东西留在此处,那些和尚一定会起贪念,如若毂郡的人来得少,指不定还有奇效,替我们拖一拖。」
乔文鎏恋恋不舍地点头,疑道:
「当下…」
李周巍语气平淡,却惊为天人:
「先往北。」
他腾空而起,悄然无声地和两人一同迈入太虚,飞速往北而去,金色的瞳孔灼灼。
【查幽】的视野之中,北边的郡城之中已经有神通腾空而起,不知为了探查情况,还是为了救援,顺着太虚往南而来!
『好捉他个正着。』
他神通速度极快,刘长迭却一拍袖子,那小鼓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【淮江图】,升阳之中则翻滚不休,【玄库请凭函】悄然浮现。
刘长迭有些怅然若失,乔文鎏却同样印象深刻,转去望他,面色颇为异样,道:
「我见识短浅,认不出那是哪一道雷鼓,可我看…刘道友用起此物,竟然举重若轻?」
李周巍颇为赞同地点点头。
这也是他心底升起的疑惑。
刘长迭作为草率换来此器之人,神通法力也不算卓越,可那一鼓之威声势浩大,横扫大阵的威能,竟然还要超过当年的戚览堰!
刘长迭听了这话,只笑道:
「原来道友在思虑这个,这却没什幺好意外的,此物乃是【玄库请凭函】换出,种种神妙也是借着玄库激发,我只是提供法力而已…」
「否则我要是换到了并火神通,凭着金火相冲的性质,又是最恶毒的并火,哪里是我先前提的退下来那幺简单,当场就要暴毙了!」
乔文鎏豁然开朗,哪怕他是堂堂的『少阴』真人,此刻口中也忍不住多了一份酸意,叹道:
「真是厉害…可惜…」
三人自然知道他在可惜什幺。
「可惜换了【报湮玄雷鼓】,却不是在正面的大战之中…下次也不知道换得什幺了…」
李周巍本没有对刘长迭有多大冀望,此刻却有了许多思虑,他更多的思路是放在如何更好地运用此物上,摇头一笑,道:
「庆幸这次来的及时,不必多惋惜,只是…远变前辈,对这【玄库请凭函】的运用提升最大的可是神通?除了提及的道行,可有他物能够起到助益?」
增广神通总是效果最好的,刘长迭道途已绝,最直接的路却已经断了,他黯然了一阵,道:
「魏王明睿,倘若我能多一道神通,大有按照意愿来挑选个大概的可能,可如今这条路走不通,道行却不便捷多少——天下的库金道藏连毂郡都没有,哪能落到我们这些人手里?只能靠我一点点悟了…」
乔文鎏道行高,只是看了他两道神通,心中便明白了,在旁细听,不发一言。
「除此之外,倒是一物,最为便捷…也常见。」
刘长迭摇头笑了笑:
「性命。」
他静静地道:
「此物本来只能换出位格、材质相对稍差的东西出来,以我之性命辅为质押,将有大神效,能够以低换高,甚至有种种不可察觉之妙,只是无论换进去多少,一旦被质押了去,不复有归还之时,哪怕还了质押的神通、灵宝,也不过取回原物。」
李周巍眉头立刻皱起,他沉默了一瞬,道:
「未免太重!」
对修士来说,性命可是关键中的关键,伤了一点都足以心疼,除非到了走投无路之时,根本不会用来消耗,也少有什幺消耗的手段…
乔文鎏欲言又止,似乎有所疑惑,道:
「此言当真?玄库乃是兜玄大道,岂能索人性命?道友是不是有什幺误会…」
刘长迭低头道:
「我感应玄库,也是有领悟的,好叫道友知晓——那服气养性的修士,质押性命是可以得到归还的,可你我修的是什幺个道统?说句不客气的,叫紫金魔道,一个魔修的性命送进去了,岂能回还?这还是因为玄库千年无人主持,我性命清净,又修『库金』,才能如此运用此物…否则…」
「恐怕我自个一命呜呼了!」
他笑了笑,道:
「这却是个浅显的道理,道友难道没有奇怪过吗?玄库中何由来的神通?如果是因为金位影响,那也应该只有库金的那几道神通才是,此间为何有那样多的灵宝,除了兜玄自家的,还有杂七杂八,甚至下九流外的宝物…」
「道友以为,玄库中的种种神通是怎幺来得?这都是古时紫金道的魔修,被兜玄捉了去,灭了族裔,剥夺了身家,肢解性命,把万恶的神通封了进去!」
此言一出,乔文鎏悚然而惊,竟然哑然失声,久久不言,好一瞬才惊醒,道:
「雷宫…是雷宫的时候?」
刘长迭唏嘘道:
「也许更早。」
乔文鎏只默然。
他身在毂郡,虽然不为那些名门贵族所接纳,可祖上也不会低到哪去,更是有几个交好的家族,了解道藏和经典,知道许多,听着刘长迭道:
「如今紫金道虽然畅通天下,为仙家正统,大大小小的古道统都下场修行,可在古代是真真低人一等,虽然修行的人不少,却都如野草一般…越往古代越要被人疑心是魔徒的…」
乔文鎏冷笑一声,道:
「如今不也是?只有十年不得气的人才会被下放山林,来到这红尘之中修紫金道,又或者是一世性命修圆满了,才转向紫金,拟求查缺补漏…」
他好像激起了内心中的某些不堪回忆,讽刺道:
「在他们眼里,紫金道是捷径,只不过是无上天才创造的捷径,脱胎于纲领,可以走完了正途,重走纲领,温习表里,验证大道,可要是一世五神通修成了,必然斗也斗不过人家,道行也远不如…那叫幸进之徒,不足挂齿。」
刘长迭叹了口气,终究不言,却见着李周巍摇头,目光投向沉沉的黑暗,轻声道:
「来人了。」
……
宝光灿烂。
大赵东部,齐地偏北,有一处海边大漠,地上高山林立,朵朵盛开金莲,银水流淌,侵犯四方,无数民众居于山脚,划船行乐,饮食产子,好不痛快。
在这重重山漠之上,却有一片笼罩天地的广阔云海,散发着无穷宝光,释土的色彩在其中起伏,隐约能见莲花宝池,琉璃台阶,当真是无边乐土的模样。
释有七相,慈悲合了国势,遥居在北,法界立了台山,广阔在中,而东方近海,便是大欲乐土,自以为平起平坐,号称东乐土。
而在重重琉璃金阶之上,便能见到一具又一具的金身,大多笑意满面,乐趣无穷,成千上万的僧侣附在金身之上,各享其乐。
见这南方的金台上,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人,生得好生丑陋,浑身金皮,脑袋却似人非人,上大下小,黑眼硕大,手中正捏着一点琉璃般的石头,慢慢往嘴里送,咬碎的粉末从唇边泻下来,引得下方的人影一阵哄抢。
却有人上前来,道:
「大士!大士!西边起火了!」
这摩诃直起身来,一边掐了神通远望,皱眉道:
「劳什子火?」
可就是这幺一看,他的面色顿时有了变化,骇道:
「天乌并火?!」
这东西他可知道!
「望月湖!李曦明…」
这三个字罢了,他心中闪过更可怕的名字:
「李周巍。」
这个名字让这摩诃直起身来,眼中阴晴不定。
此人正是骀悉!
这空无道的摩诃自从望月湖上败退,只走脱了一点真灵,便躲在乐土中不再外出,没想到隔了多年,自家量力也回释土了,立刻将他赶了出来,让他出去应付大羊山。
骀悉外出以后,生怕被害死了,多方疏通了关系,这才来到空无道背后的靠山大欲道中暂时修行…
于是外界的消息一阵一阵的传到耳朵里来。
『大宋过江了!』
『李周巍到了江淮!』
『广蝉完了!』
听到广蝉陨落时,骀悉心中已经有了悔意,戚览堰陨落时,他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,却打定主意不再出去。
直到大陵川破灭,自己最敬仰的释土高修仁势珈只剩一点真灵回来,带来那如同天崩地裂的消息。
『大真人了?』
『一百余岁的大真人!』
到了此刻,骀悉便知大事不妙。
『当年那个什幺…什幺李玄锋,我要收收不得,让他死了个痛快,李周巍、李曦明一向记恨我,如今成了大真人,哪能轻易放过!』
此刻见到天乌并火已经烧到了天边,他心中一片寒冷,却见着一道金身从重重的云彩中浮现而出,萧地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。
「骀悉?西边的色彩你可见着了?」
萧地萨面色威严,手中正托着一婴儿,浓眉大眼,正是侥幸逃得一命的仁势珈,双手环膝,低着头一言不发。
骀悉咬牙切齿:
「小僧见着了…」
此话一出,下方本该有怜愍迈步而出,大骂妖孽,可此刻云海之中竟然寂然一片。
萧地萨跟着缄默。
欲海摩诃量力天琅骘带人在外争夺金地,尚未归来,释土里最有份量的三个人眼看着火都烧到了释土门口,大眼瞪小眼,一个个竟然都低着头。
「咳咳…」
骀悉实在沉默不下去了,也明白对方想自己说什幺,只能道:
「大人正在关键时刻,三位释子孕育已久,只求两位大人切莫冲动…」
自从西边逃命回来,萧地萨是日夜咒骂,对李周巍恨之入骨,此刻却毫无恨意了,眉宇一片释然,出乎意料的对着孔雀一派的谋划表达了赞同,义正言辞地道:
「道友大义!」
仁势珈始终未答,他比自己这个师弟耿直得多,好一阵才憋出话来:
「白麒麟非人,我们…不去惹他…可怎幺能什幺都不做呢…」
骀悉思索了一阵,突然道:
「怎幺会在东边?」
他与萧地萨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,咬牙切齿:
「又是莲花寺!」
「那群罔顾大义,趋利避害的废物!」
萧地萨擡起手来,骂道:
「这分明是莲花寺有意纵容,凭什幺要我们南下弥补?我必致书大羊山,告他妈的状!」
「是极!是极!」
一时间,三人抖袖的抖袖,提笔的提笔,各自闷头,堂堂三位摩诃,主宰大欲道的大人物,只各自畅所欲言,就连那婴儿般的仁势珈也七嘴八舌说了许多,只道:
「就那个什幺明慧、明孟,最不老实!堇莲既然外出,他们又在做什幺,坐在庙里空等幺?我等…绝不屑与这般人物为伍!」